忽然，萧峰睁眼。

眼中精光暴射。

他动了。

不是攻向最强的，也不是攻向次强的，而是——直扑那个最弱的身影！

“四海步”全力施展，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剑气罗网，三十丈距离一掠而过。右掌扬起，降龙掌力含而不发，直取西南角那个气息微弱的橘右京。

那一瞬间，萧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讶异。

九个身影同时凝固。

然后，八个身影如泡沫般破碎消散。只剩下西南角那个，抬起枯瘦的手掌，与萧峰对了一掌。

“嘭！”

闷响如雷。两人周围三丈内的鹅卵石全部炸起，河水被掌风激起丈高水墙。萧峰退三步，橘右京退七步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
“陛下如何看破？”橘右京拭去血迹，淡金色的眸子深深看着萧峰。

“最强的，往往是伪装。最弱的，才需要隐藏。”萧峰收掌，气息平稳，“你将本体九成剑气分给其余八影，自己只留一成，伪装成最弱一环——这想法很妙。但正因你刻意压制气息，反而在九道气息中显得‘不自然’。就像一幅画，八处浓墨重彩，一处刻意留白，那留白处反而最引人注目。”

橘右京默然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那是种解脱般的笑。

“六十年来，第一次被人看破九曜剑阵。”他缓缓站直身体，佝偻的背脊竟在月光下挺直了几分，“陛下之眼，已堪破虚妄。既如此……”

他抬起右手，并指成剑，指向天空。

“请接老衲最后一剑。”

月光忽然暗了。

不是云遮月，而是橘右京指尖凝聚的光，太亮。

那光起初只是一点，如豆如萤。但瞬息之间，膨胀、拉伸、凝聚……最终化为一道三丈长的剑形光柱。光柱通体乳白，边缘流淌着淡金色的纹路，发出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。

橘右京的满头白发无风狂舞，灰色僧衣鼓荡如帆。他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似乎被剑光抚平，佝偻的身形挺拔如松。那双淡金色的眸子，彻底化为纯金，瞳孔中倒映着剑光，也倒映着对岸的萧峰。

“此剑名‘隔世’。”橘右京的声音变得空灵缥缈，仿佛从九天传来，“老衲闭关六十年所悟，斩得断流水，斩得断月光，斩得断……因果。”

话音落，剑光斩下。

没有花哨的轨迹，就是简单的一劈。但这一劈的威势，让对岸观战的所有大夏将士、京都城头的扶桑守军，全部心神俱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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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光所过之处，空间仿佛被撕裂。月光扭曲，空气爆鸣，鸭川河的河水——竟被无形的力量从中分开！

不是劈开，是“隔开”。

剑光斩落的轨迹上，河水向两侧翻卷，露出深达数丈的河床。水墙高达十丈，轰然作响，却无法合拢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河流生生截断。这断流一路向前，撕裂河床，撕裂沙滩，撕裂沿途的一切，直扑萧峰！

剑气未至，剑意先临。

萧峰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——那不是力量的压迫，是“道”的压迫。这一剑中蕴含的意志，是橘右京六十年修剑的极致：斩断一切，超脱轮回，隔断尘世。

好一个“一剑隔世”！

萧峰眼中燃起熊熊战意。自黄裳之后，他已很久没有遇到能让他全力以赴的对手了。

他不退反进，向前踏出三步。

每一步踏下，地面都震颤一次。三步之后，他已将毕生功力催至巅峰。玄甲下的肌肉贲张，经脉中的真气如怒涛狂涌。

降龙十八掌第二十八式——群龙无首。

此式取《易经》“乾卦·用九：见群龙无首，吉”之意。龙本应有首，但群龙无首，反而各显其能，变化无穷，是大吉之兆。这一式的精髓，在于“变化”与“无定”。

萧峰双掌齐出。

掌力没有化形为龙，而是先化为十八道金色气流。气流在空中蜿蜒游走，忽而合一，忽而分散，忽而螺旋，忽而直冲。每道气流都蕴含着完整的降龙掌意，却又各有微妙不同——有的刚猛，有的阴柔，有的迅疾，有的沉缓。

十八道气流，如十八条各具灵性的金龙。

它们没有直接迎向剑光，而是散开，从四面八方包裹、缠绕、渗透。如同群龙戏珠，将那道斩断河水的惊天剑光，层层包裹其中。

“嗤嗤嗤嗤——”

剑气与掌力疯狂碰撞、湮灭、吞噬。光芒暴闪，照亮了整片夜空。对岸的京都城墙上，有人被强光刺得双目流泪；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逸散的劲气击得粉碎，四处飞溅。

僵持。

剑光在十八条“金龙”的缠绕下，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。河水被隔断的裂痕，在距离萧峰三丈处，终于停滞。

橘右京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嘴角鲜血汩汩涌出。他毕生功力凝聚的这一剑，正在被一点点磨灭。

而萧峰，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。这是他自创“群龙无首”以来，第一次用于实战，第一次遇到需要全力施展的对手。

三息。

五息。

第十息时，剑光发出一声悲鸣般的脆响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乳白色的剑形光柱，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。紧接着，裂痕如蛛网般蔓延，瞬间遍布整道剑光。

然后，崩碎。

亿万光点炸开，如星河倒泻，绚烂至极，也残酷至极。那是橘右京六十年剑道的破碎。

光点尚未散尽，十八条金色气流已反卷而回，汇成一股浩瀚磅礴的掌力洪流，穿过破碎的剑光，穿过三十丈空间，结结实实印在橘右京胸口。

“噗——”

橘右京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，撞断三棵河畔老柳，最终摔在泥泞的河滩上，一动不动。

鸭川河被隔断的河水，此时才轰然合拢，激起滔天巨浪。